曹可凡忆李敖:外表强悍,却有颗纤细柔软的心

编辑:小豹子/2018-05-11 20:19

  

  编者按:今日上午10点59分,作家李敖在台北病世。曹可凡曾为夜光杯撰文,讲述他印象中的李敖,以及两人的相交往事。

  今重温此文悼念李敖先生。

  

  我不喜欢李敖。

  他桀骜不驯,目空一切。“五十年以来,五百年之内,中国白话文写得最好的前三名是,李敖、李敖、李敖。而且,每一个说我吹牛的人,其实心里都供着我的牌位。”

  他六亲不认,忘恩负义。钱穆、胡适早年对他投以青眼。胡适甚至在其最困厄时寄去一千元支票一张,让他从当铺赎回三条裤子。但李敖后来对钱、胡的批判丝毫不留情面。

  我也喜欢李敖。

  他卓尔不群,爱憎分明。“敢以率真表天真。”他当面斥责老友金庸“伪善”;“金庸所谓信佛,其实是一种‘选择法’,凡是对他有利的,他就信;对他不利的,他就佯装不见,其性质,与善男信女并无不同,自私成凤凰彩票娱乐平台(5557713.com)分大于一切。”而面对三毛那样仰慕他的忠实“粉丝”也绝不心慈手软,他指摘三毛帮助沙漠中非洲朋友纯属“做秀”,弄得三毛大窘。

  那日,当身着红色茄克,戴着墨镜的李敖出现在台北徐州路上的“艺文沙龙”时,我才真正领教他的不羁,率性。“可凡,你的节目开播4年8个月都不找我,竟找那些烂人上节目。什么意思?!”见我一脸茫然,他又突然转怒为喜,露出孩童般调皮的表情。“钱锺书说过,只吃鸡蛋,别看母鸡。你们死心眼,偏要看母鸡,今天看到也不过如此!其实李敖之所以让人害怕,主要是因为每个人都可以骂别人是王八蛋,可李敖能证明你是王八蛋。”说完,他自己也不禁嘿嘿笑了起来。

  李敖的老师很早就叮嘱他“切忌多言,切忌放肆。”然而,飞出学术禁锢的李敖非但多言和放肆,还为自己惹来两次牢狱之灾。第一次是因文字惹祸,其主编的《文星》被迫关停,他被判入狱十年,最后坐了六年牢。第二次则是与《文星》昔日老板为财产反目,也有半年铁窗。如今,李敖可以笑谈陈年往事,但内心伤痛却无法修补。

  “《老残游记》中那女孩被夹指头,十指连心,痛到心头。狱卒用圆珠笔夹我,并且用我右手紧捏夹着笔的左手,还不断奚落我,李先生,不要恨我们噢,要恨你自己的右手。我说,我不恨右手,恨圆珠笔。那个时候,精神完全被肉体出卖,只是内心还存留一点点抵抗与喘息。”李敖自认两段牢狱生涯对自我人格产生严重扭曲。多少年来,他始终过着自囚般的生活,天马行空,独来独往。每天仅吃极少量蔬菜和不含糖的水果。一周大部分时间基本上都住在阳明山潮湿、狭窄的小屋里,孤独地读书写作。仅星期天才下山与妻儿共享天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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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李敖比女儿大60岁,比儿子大58岁,比太太大30岁,照理说,年逾古稀的他理应更珍惜与家人相处的每分每秒,但他偏偏要与最亲近的人刻意保持距离。“我慢慢老了,他们要习惯这个家没有我。我不出现,该怎么生活。但是,我发现,现在星期天回家,妻儿反倒不习惯我出现在她们的生活中。老掉了,我真的老掉了。没办法!”向来不甘服老的斗士对我说出这番话时,眼中竟闪过些许茫然与无奈。不过,他很快调整了情绪,敏捷地从口袋中掏出几样随身携带的“宝贝”。其中,有一只强力手电筒和一把小刀,“为什么要带这东西?若进电梯,忽遇停电,打开电筒,可不被黑暗所困,而小刀则能把门撬开逃生。”最莫名其妙的是一个手机模样的一万伏特电击棒,“或许是坐过牢的关系,我只相信自己,从不依赖他人。有人曾寄来子弹威胁,警察派保镖保护我。一旦保镖也死了,怎么办?有电击棒就不怕了。”这些话听来的确有些匪夷所思,但联想到他身陷囹圄时所遭受的众叛亲离,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。

  李敖的人生信条是人性最靠不住,所以他从不参加朋友的婚、丧、喜、庆,因为自己捱苦受难时,大家都远远躲着,就连心爱的姑娘也逃之夭夭,他为此痛不欲生。李敖曾写过一首小诗表明心迹:“不爱那么多/只爱一点点/别人的爱情像海深/我的爱情浅。”

  说起李敖的浪漫史,他与胡茵梦的感情无法回避。胡在《生命的不可思议》一书中将李敖描绘得十分不堪。她披露与李敖生活期间深刻感受其自囚、封闭和不敢接触,以及洁癖,苛求,神经过敏和无端恐惧,“譬如我在屋子里一向不穿拖鞋,喜欢光着脚丫到处走,因此脚底经常是灰黑的,李敖对此事反应强烈……另外,他对别人排泄物要求也颇高,如果上大号有异味,又是另一项值得打击的罪过……”

  

  李敖与胡茵梦

  但李敖对此矢口否认,反指胡茵梦满口胡言,连带胡的文学才华也沦为他攻击对象。“有的人,才女想变成美女,失败了,像陈文茜;有的人,美女想变成才女,也失败了,像胡茵梦。”他还引用陆游“粉棉磨镜不忍照”来讥讽前妻的衰老。胡五十岁生日,老死不相往来达二十年之久的李敖竟破天荒送去50朵玫瑰花,不明就里的胡茵梦大为感动。“可她忘了,我有个恶作剧,就是提醒她,50岁了。”李敖说。

  话虽如此,李敖至今仍觉得胡茵梦与林青霞一样,是心中女神。另一位入大师法眼的美女则是清丽脱俗的高金素梅。素梅曾为台湾影视红星,如今则是原住民民意代表。素梅当年参加选举时,曾得李敖鼎力相助,故允诺以“清凉照”一帧相赠,可后来不知为何没了下文。好久以后,有朋友来找李敖,说素梅有事相求,李敖顺口说起照片一事。素梅倒还记得此事,但解释那些照片早已被那时的男友给烧了,才导致无法兑现承诺,并询问是否可照一张现在的?李大师笑称不必了,“还是年轻的素梅比较好!”这就是李敖,玩世不恭,游戏人生。

  李敖外表强悍,却有颗纤细柔软的心。采访结束,他从一黑色拉杆箱里取出多本近作,一一签名留念。匆匆用完午餐,他便起身告辞,且执意独自打出租车回阳明山。骨折刚刚痊愈的李敖踽踽独行在绿树成荫的街道上,显得有些吃力,一阵风吹散了他灰白色的头发,而猩红色茄克凤凰彩票网(5557713.com)与黑色拉杆箱形成的反差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分明。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,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惆怅,伤感……(本文原刊于2012年5月29日)